探索古早中國之鎖具
顏鴻森 黃馨慧
國立成功大學機械工程學系
國立成功大學中華古機械研究中心
緒言
長久以來，鎖具廣泛的使用在日常生活中，是保護人類生命、財產、及祕密不可或缺的器械，其發展始於人們心理對安全上的需求。隨著社會的進步，鎖具功能愈加完備，不但設計形式日新月異，而且製作精度也逐漸提高；此外，鎖具的應用，也由往昔僅用於鎖門、鎖櫃、鎖箱，進而擴展到今日的鎖辦公桌、鎖保險櫃、鎖各型車輛、…等。然而，當人們在使用鎖具時，往往遺忘鎖具的由來，更忽略古鎖之典美及其所富含的文化背景與藝術價值。
古中國的歷史雖然悠久，但是有關鎖具的文獻記載與實物保存，卻相當的缺乏。歷代以來，鎖具的製作工藝，皆由地位卑微的鎖匠為之，雖然不乏巧手與奇品，但卻都名不見經傳。古鎖是民俗文化的瑰寶，然而在眾多的收藏品中，其地位微小；因此，少有收藏家以古鎖為收藏的對象，亦鮮有學者以古鎖為研究的主題。此外，當人們在開啟古代的箱篋、櫥櫃、或建築物時，通常是將附在其上的鎖具破壞，以獲取內部的物品，不會意識到這些毫不起眼之古鎖會有保存與研究的價值，更不會注意到這些披著歲月風霜之破銅爛鐵所蘊藏的美麗與意義。物換星移，歷盡滄桑，在極少受到重視的情形下，古中國鎖具的存量逐漸減少，而受到妥善保存的傳世古鎖，更是屈指可數。
本文從歷史文化之觀點探索古中國的鎖具，包括基本特徵、歷史發展、古鎖語源、古鎖類型、鎖體雕花、鎖體外形、及鑰匙孔形狀。
基本特徵
古中國的鎖具為機械式掛鎖，大部份是具有彈簧片的鑰匙鎖，少部份是不須鑰匙的組合鎖。
古中國掛鎖
古鎖的主要特徵包括鎖具類型、鎖具構造、鎖體材質、鎖體外形、鎖體雕花等；而簧片鎖更有以下幾項重要的特質：彈簧片構形、鑰匙孔位置、鑰匙孔形狀、鑰匙頭形狀、鑰匙數目、及鎖的開啟方式等。
典型之古早中國鎖具是以鑰匙開啟的簧片構造鎖，大多用銅或鐵做成鎖體與鎖栓，鎖栓上有數片分離的彈簧；鑰匙進入鎖體後，能擠壓鉗制張開的彈簧片，使鎖栓與鎖體分離。
組合鎖由鎖體、轉輪、及鎖栓所組成；開鎖時，將所有轉輪上之文字在鎖體的正面排成一條線，且形成特定的字串，便可滑動鎖栓與鎖體分離。
與西洋鎖相比較，古早中國鎖具最大的不同點在於：有些鎖具之鑰匙不容易直接插入鎖體上的鑰匙孔，有些鎖具甚至一時難以找到鑰匙孔。
歷史發展
鎖具的歷史，與當代之材料、工具、及文化背景有著密切的關係；觀察鎖具在各個朝代的發展與使用，可反映出當代的工藝技術、社會文化、及經濟發展。
原始人類過著穴居生活，為了防範野獸的侵襲與保護物品，會利用重石來擋住穴洞，可說是最早的原始安全裝置。
隨著材料之演進及用具的發展，安全裝置之種類與功能逐漸的增加與提升。有了繩索之後，先民為了保護貴重財物，常以精巧牢靠的繩結繫緊，而設計出名為觿的獸牙來解開繩結；「繩結」可說是古中國最早的鎖具，而「觿」則可說是最早的鑰匙。
當時亦有些鎖具的設計，並無關與開的功能，而是將其外觀做成兇惡的動物形狀，藉以防阻小偷，是一種象徵性的嚇人鎖具。
根據不同時代、不同材料的發展，古鎖的材質有木、青銅、黃銅、紅銅、白銅、鐵、銀、金、鋼、鋁、及鎳等。
明代銅鎖
木鎖應該是早期最具體的鎖具，可以推溯到石器時代的奴隸社會。據傳發現最早的木鎖，是出土於仰韶文化遺址，但是並無真品留世，亦無正式的文獻加以記載。原始的木鎖構造簡單，門上有一個孔，讓竹竿類的橫管式工具從門外進入，用以作動門內的木栓來關門或開門；這亦是春秋時期稱鑰匙為管或籥的原因。戰國時代的木鎖有所改進，門上的木栓有個圓孔，圓孔內裝有上、下兩根圓木棍，而鑰匙則開始採用銅材。
較為簡單古拙的銅鎖出現於青銅器時代，鎖內裝有片狀彈簧，利用鑰匙與彈簧片的幾何關係與彈力作用來上鎖與開鎖。到了春秋時代，鎖具的設計開始複雜化，有些並且裝有機關。至於鎖具的普遍使用，相傳是起因於戰國時代巧匠魯班的加以改進。
金屬鎖的大量使用，始於東漢末年，材料以青銅為主，並且出現麒麟、蝴蝶、虎、豹、…等生物造形的設計。唐代之製鎖工藝相當的發達，簧片鎖之用途越加的普遍，大多為青銅製，有些為黃銅、鐵、銀、或金製，其外形與雕花亦日益的多樣。
古鎖語源
就現代的觀點而言，「鎖」是一種以鑰匙、轉盤、按鍵、電路、或者其它用具來操作的安全裝置，用以防止物品被打開或移走，兼具防護、管理、甚至裝飾的功能。然而，鎖在古中國不同的朝代、不同的文獻中，有著不盡相同的稱謂與定義。
《辭海》對鎖的解釋為『必須用鑰匙方能開脫的封緘器』，《辭源》解釋為『所以扃門戶箱篋之具，使人不得開者，古謂之鍵，今謂之鎖』，而《說文解字》則解釋為『鎖，鐵鎖，門鍵也』。
戰國《周禮‧地官‧司門篇》中有『掌授管鍵以啟閉國門』之句，老子《道德經‧第二十七卷》中有『善閉無關鍵而不可開』之句，西漢戴圣的《禮記‧月令篇》中有『孟冬之月，修鍵閉，慎管籥』之句。《尚書‧金縢篇》中有『啟籥見書』之說，《辭源》解釋道：『籥今通作鑰』。漢代《芝田錄》中有『門鑰必以魚，取其不瞑目，守夜之義』之說，明代張自烈的《正字通》解釋道：『鑰以閉戶，匙以啟鑰』，《辭源》在解釋「籥」字時說：『鎖名亦名鑰』。東漢班固於《漢書‧小爾雅》中說：『鍵謂之鈐』，而東漢許慎的《說文解字》則解釋道：『鈐，鎖也』，宋代陳彭年等人的《廣韶》中則有『兵鈐以閉房，神斧以備非常』之說。東漢鄭玄注的《禮記‧月令》中說：『鍵，牡；閉，牝也』，唐代孔穎達的《禮記‧月令疏》解釋道：『凡鎖器入者謂之牡，受者謂之牝』，《辭源》解釋道：『門閂之孔曰閉』。東漢蔡邕的《月令章句》中說：『鍵，關牡也。牡所以止扉也，或謂之剡移』，意思是說牡是用作鎖門的，因此也可以稱為門閂。
古書掛鎖—三才圖會
此外，漢字中的「籥、鑰、管、管籥」代表著鼓笛或橫笛，亦代表了鎖與鑰匙。
古鎖類型
古鎖可分為簧片構造鎖與文字組合鎖兩大類，簧片(構造)鎖又分為廣鎖與花旗鎖。
「廣鎖」是橫式鎖具，常用於鎖門、鎖櫃、鎖箱、…等。《十三經注疏》中說：『東西為轉，南北為廣』，《辭源》解釋為『南北為縱，東西為橫』。廣鎖在清代光緒年間大多生產於紹興，俗稱「紹鎖」，民間也有叫「橫開鎖」、「撐簧鎖」、或「枕頭鎖」的。廣鎖大多為銅質簧片掛鎖，正面呈凹字狀，端面則是三角形與長方形的組合。明代以前的廣鎖，其端面呈長圓筒形。明代與清代時期的廣鎖，端面上部呈三角形，下部則呈斜方形。清代以後的廣鎖，有方殼與圓殼兩種款式，其端面上部呈三角形，下部則呈正方形。
廣鎖類型
「花旗鎖」具有不少的外形，常用於鎖抽屜、鎖櫃、鎖箱、…等，其美麗的外形，不僅具有特別的用意與祝福之意，亦有裝飾的功能。「花」是指花樣，「旗」則有表示的意思。《左傳》中說：『佩，衷之旗也』，《十三經注疏》中說：『旗，表也』，因而稱之為「花旗鎖」。花旗鎖頗具民族傳統風俗，鐫雕洗練，工寫兼蓄，作工精緻傳神，其類型可概分為動物、樂器、字形、人物、及其它等。
花旗鎖類型
「組合鎖」呈橫式圓柱體狀，在圓柱之軸蕊上排列著數只同樣大小、且均能轉動的轉輪，每個轉輪表面蝕刻著同樣數目的文字，連著圓柱體的兩個端面，則是兩片直立的板柱，板柱上端連結一根鎖樑。
文字組合鎖類型
鎖體雕花
鎖體的雕花有鏤刻與蝕刻兩種，常用的圖樣大多為吉祥物、人物、文字、花草、及其它事物，不僅拙中藏巧、樸中顯美，亦顯示出古中國特有的風格與民族語言。
古中國有不少的吉祥物，主要的有龍、鳳凰、麒麟、蝴蝶、蝙蝠、鶴、鵲等，而獅、虎、魚、鹿等亦是。龍是神話動物，具有英勇、權威、及尊貴的象徵，民間將龍視為神靈、高貴、吉祥之物。鳳凰亦是神話動物，居百鳥之首，象徵美好與和平。麒麟也是神話動物，武而不害，作為仁慈、吉祥、富貴、如意的象徵。蝴蝶形象美麗、輕盈，具有雙飛同舞的含意，常用以比喻愛情與美滿的婚姻。蝙蝠的蝠因與福、富諧音，所以視為吉祥圖案，以此表示美好的希望與追求。鶴則是鳥類中吉祥長壽的代表。
蝕刻文字—福
鎖體上之人物有的為福祿壽三星，有的為美麗女子，也有的鏤刻著和合二仙，栩栩如生，富有神韻。
鎖體上之文字也明顯反應出當時人們的期望，如福如東海、功名百代、狀元及第、五子登科、五子三元、五世其昌、百子千孫、金玉滿堂、梅開五福、紅梅結子、萬事如意、一本萬利、百代千秋、同心永愛、百年好合、如月之恆、福、祿、壽、喜、…等，有時候也可以據此得知古鎖的製造年代與人名。此外，有的鎖體上刻有詩詞，具相當的文藝氣息。
蝕刻詩詞
鎖體上的花草有百合、靈芝、萱草、荷花、芙蓉、梅、…等。再者，鎖體上亦有刻著祥雲、山水、房舍、…等圖案，十分的生活化。
有些鎖具之鎖體的刻花，其雲山變化，無不氣勢磅礡，其人花勾勒，更係栩栩如生。
鎖體外形
一般廣鎖的外形，大多為凹字形長方體，較無特殊的變化。
有些古鎖的外形呈圓柱狀，體似水桶，鎖樑上部像水桶把手、底部拖個尾巴，鎖體表面刻有「百家保鎖」四個字，俗稱「百家鎖」，是民俗物，材質為金、銀、銅等。相傳這種鎖具乃是民間百姓生兒育女時，向百戶鄰家募款請工匠所打造，因此稱為「百家鎖」。百家鎖大多懸掛在家中或小孩的頭頸上，用來消災袪邪、長命百歲。
百家鎖
花旗鎖之所以有這樣的稱呼，是因為它有特殊且多樣化的外形，不僅有保護、防護的作用，更具藝術的價值。花旗鎖最早、最多的外形應為魚形。漢代《公羊傳》中有『王者無外，有輕魚鑰之心』的說法，《芝田錄》解釋道：『門鑰必以魚，取其不瞑目，守夜之義』。依此推斷，具魚形的簧片鎖，最遲出現於漢代。其後，隨著時代的演進，花旗鎖的外形才漸漸的多樣化，有琵琶、三弦琴、胡琴、…等樂器的外形，有福、祿、壽、喜的字體外形，有彌勒佛的人物外形，亦有葫蘆、枕頭的外形；大多數花旗鎖的外形為吉祥物，如魚、龍、麒麟、蝙蝠、蝴蝶、虎、豹、馬、狗、猴、烏龜、蠍、…等；多姿多彩，爭奇鬥豔，其上大多刻著具有特殊含義的吉祥圖案。
花旗鎖—三弦琴
鑰匙孔形狀
廣鎖的外形雖然大同小異，可是其鑰匙孔的形狀卻是大相逕庭，其複雜度是按官職遞增，代表了當時社會的階級制度。再者，製鎖工坊，皆按官府的規定行事，不能僭越。
位於鎖體端面鑰匙孔的形狀，大部分為文字形。孔狀為「一」字者，是庶民百姓所使用的鎖具；為「士」字者，是讀書人、士大夫所使用的鎖具；為「吉」字者，是達官貴人所使用的鎖具；「喜」字用於婚嫁，「壽」字則用為祈求健康、長壽。而帝王、將相、太子、王公、皇妃、公主等，則另有標誌。
端面鑰匙孔類型
唐代的鎖與鑰匙，有些相當的美麗，不但富有藝術色彩，而且形態萬千。再者，這個時期的鎖與鑰匙，也是財富與權威的象徵。達官顯要與富裕人家，會在鎖體刻上美麗的圖案，有些更具有圖騰的象徵；而大部份的清寒人家，則只使用木鎖。此外，當時之鑰匙也用來分別已婚或未婚的女人，所謂「出門帶鑰匙者」，是指已結婚的女子；而「出門未帶鑰匙者」，則是指未結婚的女子。
結語
鎖在古中國已使用了千百年，但有關鎖具的研究，卻歷朝歷代少有人問津。早期之鎖具為簡單的掛鎖，出現於銅器時代，大多是具有彈簧片的鑰匙鎖；自唐朝起，古鎖的機械構造與鎖體造型開始多元化。從漢代開始，金屬簧片鎖一直是古人的主要用鎖，雖然鎖具的外觀有所變化，但是其内部構造始終沒有太大的改進。到了一九四零年代以後，西方栓鎖的廣泛使用，中國古鎖才逐漸的被淘汰。
經過將近二十年的努力，作者收藏了六百多把的古早中國鎖具，並且經營出一片自己鍾愛的古銅鎖桃花源。偶有閒暇或心煩意躁時，便悄悄的進入其中，摩挲把玩，欣賞銅鎖的古拙純樸美麗，探討銅鎖的工藝技術原理，了解銅鎖的社會文化背景，常常樂在其中、渾然忘我。近年來，有著不少的參觀與展示之要求，好友們建議我獨樂不如眾樂；幾經思考，決定從善如流，將收藏的古銅鎖對外開放，並透過所建立的「古早中國鎖具網路博物館」(http://140.116.71.92/lock)，與世界接軌。
古早中國鎖具網路博物館首頁
期望本文具拋磚引玉的效果，啟發讀者對古鎖的興趣，進而相繼投入有關古鎖的蒐集、保存、展示、研究、以及發表，共同彌補有關鎖具的歷史文化空缺，並讓社會大眾認識古早中國鎖具的美麗。
參考文獻
1. Yan, H. S., ”On the characteristics of ancient Chinese locks,” Proceedings of the First China-Japan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History of Mechanical Technology, Beijing, 12-14 October 1998, pp.215-220.
2. 黃馨慧，古中國鎖具網路博物館之設計，碩士論文，國立成功大學機械工程學系，台南市，1999年05月。
3. 顏鴻森，古早中國鎖具之美，中華古機械文教基金會，台南市，ISBN 957-97374-9-5，1999年06月。
4. 顏鴻森，“親愛的古銅鎖-妳令我苦等了八年”，成大通識教育，國立成功大學通識教育中心，第八期，第三版，2000年01月20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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